财新传媒
位置:博客 > 旁观组 > 免费公路应该缓行 —济富劫贫,以免费之名

10
2012

免费公路应该缓行 —济富劫贫,以免费之名

@旁观组:免费的公路、医疗、教育等等,很受欢迎;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需看清最后付钱的是谁。以取消公路收费为例,本文试图说明收费公路可能对整个社会更好。要改革收费标准,但不是取消收费。切忌以免费之名,济富劫贫。

免费的东西,看上去很美——免费医疗、免费义务教育、免费公路、等等等等,美好愿景与昂贵现实之间的反差,隔三差五地让这些话题成为热门新闻。

用四个字来概括我想表达的观点,那就是“且慢免费”;理由呢,也很简单,“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There ain't no such thing as a free lunch。

以最近又火过的公路收费为例,谨以此文尝试说明“免费”背后的险恶。
 

一、    背景

背景一:欠债还钱

2012年3月22日,交通运输部新闻发言人何建中公布了一组数字:全国收费公路债务总余额是2.32万亿元。累计投资总额是3.65万亿元,总体资产的负债率为64%。这2.32万亿元是必须连本带息归还给投资方的;所以收取通行费就是为了还这笔钱。

“国家何尝不想全部取消收费站?”交通运输部一位多年从事收费公路研究的负责人苦笑着说:“如果不收费,就要由财政来出资归还。我们曾多次与财政部门沟通,但财政拿不出2万多亿元钱来。”——《羊城晚报》如是说。

背景二:听取“民意”、逐步“免费”

虽然不能一步取消所有收费,但我们还是一步步走向“免费”。最近几年,有部分省区,如河北、吉林、黑龙江、山东、河南、四川、陕西、宁夏等地,也在试行春节期间分时段免费通行的措施。“尽管是试行,措施一出台,就受到了社会各界广泛好评,公众也希望扩大范围。”—— 何建中如是说。

交通运输部公路局局长李华2012年初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启动研究在国家法定节假日7 座以下小客车免费通行的政策。当然,大货车等营运车辆可继续收费,特别是对超载车辆不能免费。
 

二、    “免费公路”应该缓行

我的意见:即使有一天公路建设债务为零,也不应取消公路收费。而另一方面,收费的标准可以根据政策需要来调整。

在说我的理由之前,需要明确:

(1)现阶段以及今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国拥有私家轿车的家庭是相对富裕的少数

(2)对于我国公路收费总体水平是高是低,我没有研究,所以无从判断、留于有识之士继续探讨。

(3)本文主要讨论高速公路是否应该收费,以及如何对不同的车辆制定收费标准。

(4)本文隐含的假定是“依法治国”,如果有人认为公路收费滋生更多腐败,我无法否认这一观点,也留于有识之士继续探讨。

理由一:“免费公路”是劫贫济富

《北京青年报》写道:“事实上,公路建设、维护均需要高额费用,任何国家的高速公路,都不存在真正的“免费”通行是否直接设卡收费,体现的不过是直接收费或间接收费而已。目前,美国高速公路最接近于“免费”模式,但作为“车轮上的国家”,高速公路建设、维护费用由财政支出,取之于全体纳税人、用之于全体纳税人,相对合理。而日本及欧洲部分国家实行直接收费,部分欧洲国家则采取相对高额的燃油税,间接收取高速公路的建设、维护费用。”——对此,我举手赞成。

请注意:美国的高速公路“最接近‘免费’”,因为他们收费低,但绝非完全免费。在美国,这样的收费结构是相对合理的,因为美国基本每家每户都有汽车。拥有私家车已经不是相对富裕者的“特权”,所以,公路建设养护费用"取之于全体纳税人、用之于全体纳税人,相对合理。"

“免费公路”在我国是劫贫济富的行为,因为很简单,免费的公路让有车一族直接受益;而公路养护的成本由所有人来承担。而在现阶段,我们的有车族还是相对富裕的少数——当然,在网民中,有车族的比例会高一些。这个前提下实行免费公路,公路建设养护费用“取之于全体纳税人、用之于少数富裕者,是劫贫济富。"

让所有纳税人代替少数的相对富裕者支付过路费,这无异于给所有汽车提供免费汽油、或是提供免费的汽车保险,隐性的劫贫济富。

理由二:公路收费减少污染

除了对公路本身的损害,高速公路上的每辆汽车还会产生另外两类成本:减慢其他车辆的速度;增加对环境的污染。公路价格高了,使用者减少了,一方面,路上的车可以跑得更快;另一方面,环境污染也减少了。

有人会担心,交通成本上升造成了出行和物流成本上升,从而会对整个经济造成影响——这确实会是个问题,且容我在稍后再详细说明如何避免这些损害。

理由三: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这一理由的潜在假定是:政府有一天会尊重民意;若民意始终为粪土,则此建议可以直接忽略。

要取得民众的支持,最简单的莫过于给一点现实的好处,哪怕是不可持久的。取消公路收费,定能得到广大有车者的支持;而那公路养护的成本,无车者也默默承担。这样的政策,很容易推出并受到民众的欢迎。

反过来讲,我们已经实现了所有公路免费,而且有一天我们发现,公路“免费”其实不是一个好政策。这个时候,从“免费”公路变回到收费公路,提出这类政策建议的人必然被骂得狗血喷头。一旦真的实现了免费,我们很有可能永远不能重新开始收费。

法国提高和降低法定退休年龄的过程,就给“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做了一个很好的注脚。2010年,时任总统的萨科齐把法定退休年龄从60岁提到了62岁;当时罢工抗议满天飞,最后艰难通过这一政策,但对萨科齐的政治生涯可能已经造成了影响。2012年,奥朗德把一部分人的退休年龄重新降低到60岁——目前还未听到抗议声。

三、    当前收费标准可改进之处

收费误区一:收费只考虑车辆对公路造成的损害

如果只考虑对公路本身造成的损害,很自然的,车子越小,需要交的费用越小——这样看上去很公平。如下图所示的广东省部分高速公路收费标准,重型货车的收费可以是轿车的四五倍。

上文已经提到的,交通运输部公路局局长李华2012年初在接受采访时曾表示,启动研究在国家法定节假日7 座以下小客车免费通行的政策。“当然,大货车等营运车辆可继续收费,特别是对超载车辆不能免费。”

这样的政策,忽略了环境成本和交通对经济发展的促进作用;对于整个社会,这两个方面都是不容忽视的。

从环境污染角度讲,以轿车运送乘客成本高;我们应该鼓励大家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大客车和火车。

从经济发展角度讲,大货车带来的经济发展乘数最高。据财新网报道,综合型物流企业过路过桥费平均支出693万元,过路过桥费平均占运输成本的11%。这个比例是高是低,留给相关专家评判;但较低商品运输成本,等于降低交易成本,有助于地区间贸易的发展。

对策一:降低货车和大客车过路费、提高轿车收费

美国一些州及其他一些国家的高速公路有一条“高载客量车辆专用道 (high-occupancy vehicle lane)”,在很多时候,只有载有两人或以上的车辆才可以使用。那条车道的车速一般大大高于其他车道。这是鼓励大家更有效利用车辆的例子之一。

从对整个社会最优的角度看,应降低货车和大客车过路费、提高轿车收费。以此类推,根据不同的政策标准,我们可以对不同类型的车辆制定不同的收费标准。一句话,收费标准决定了车辆使用成本,从而影响它们的使用量。

2004年11月1日起施行的《收费公路管理条例》其实也有类似的规定。比如,“进行跨区作业的联合收割机、运输联合收割机(包括插秧机)的车辆,免交车辆通行费”,“对在国家规定的绿色通道上运输鲜活农产品的车辆,可以适当降低车辆通行费的收费标准或者免交车辆通行费”。以同样的逻辑,我们可以扩大优惠的范围。

收费误区二:节假日对小型客车免费

最近几年,高速公路节假日对小型客车(轿车)免费的政策越来越流行。一方面是鼓励大家出行,另一方面是提高大家通过收费站的速度,从而减少收费站的拥堵。

第一个理由已经在上面分析过,对轿车免费,对整个社会成本很大;鼓励出行可以通过其他手段,如鼓励大家使用公共交通工具。另外,在节假日鼓励出行,这个目标也不见得是最优的,因为长假期间,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更应该鼓励的,是平时的出行。

第二个理由更是舍本求末的办法——收费站的拥堵减少了,高速公路上的拥堵很可能增加。

对策二:采用新技术,提高通站速度

拥堵产生的成本是很高的,不仅浪费时间和汽油,更对环境产生很大的污染。最近有研究表明,居住于美国高速公路附近的初生儿健康水平要显著低于其他地区的初生儿;而收费站采用电子收费系统(E-ZPass)后,车辆不用减速即可通过收费站,附近初生儿的健康水平也随之上升了(Currie  and Walker, 2011)。

提高收费站车辆通过速度,这是好处多多的;但采用对轿车免费的政策,是不明智的。电子收费系统倒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四、    收费公路滋生腐败

腐败,在讨论任何政策时,都是绕不过的问题。

收费公路给很多人增加了寻租机会,这是肯定的。

但是,公路不收费,养路的成本同样需要支付,或许又在另外的方面造成了寻租的机会。

明确反对腐败的的同时,在给定腐败横行的环境中,如何设计最优的政策,需要大家进一步探讨。

五、    其他“免费”的公共服务

所有免费的公共服务,其实都不是免费的——免费的医疗、免费的教育、免费的公厕,或许是好的政策、或许并不是那么好;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听上去免费,其实都有人在承担成本。

对这些政策欢呼的时候,不如考虑一下:“免费”之后,谁来付钱。切勿以“免费”之名济富劫贫。

何英华@旁观组

team.bystanders@gmail.com

后记:@naboli 推荐了“今年诺奖得主萨金特对经济学的十二点总结”,链接在此。贴出来,大家看一下第10条和第11条:When a government spends, its citizens eventually pay. Most people want other people to pay for public goods and government transers (especially transfers to themselves)。 “到什么时候都别忘了,政府吃的喝的都是从你身上捞的。”“谁都希望别人修桥我过河,拿政府说事是指望政府插手,从别人身上拔毛忘自己身上贴。”——这与本文的基本观点一致:“没有免费的午餐”,提倡免费之前,先搞清楚谁在受益、谁在付钱。


 

===

注:本人没有文中图片之版权;如有侵权之处,本人致歉,且烦请请告知。

部分参考文献:

《全国收费公路资产负债率为64% 》http://companies.caixin.com/2012-03-22/100371591.html

《交通部门愿取消收费站 公共财政难支付2.32万亿》http://news.sohu.com/20120503/n342245704.shtml

《中国拟实施重大节假日免收小型客车高速通行费 》http://china.caixin.com/2012-05-24/100393667.html

《调查发现:过桥过路费为物流企业沉重负担 》http://economy.caixin.com/2012-03-21/100370945.html

《北青社评:全面取消高速路收费仍需较长推进》http://news.sina.com.cn/pl/2012-05-26/100324483568.shtml

《春节期间全国高速公路免费通行不完全名单》http://finance.people.com.cn/money/GB/42888/16939097.html

Currie, Janet, and Reed Walker. 2011. "Traffic Congestion and Infant Health: Evidence from E-ZPas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Applied Economics, 3(1): 65–90.

推荐 44

总访问量:博主简介

旁观组 旁观组

本质现象,
携手旁观。




微博:@旁观组
http://weibo.com/TeamBystander
邮箱:Team.Bystanders@gmail.com

个人分类

最新评论

  • 吴老鸭家对经济前景的重大误判? 2016-06-01

    只当耳旁风吹拂过,民言对当权者而言的,何必惊吓,百姓话语无论是非无法撼动政法层面上变更的,让别人说闲话,自己岿然不动,干好自已政事呢

  • ByStandersG2的贬值与通胀 2016-03-31

    老大,偶有几个问题。如果美元贬值是由于联储加息预期弱化,请教怎么解释日本实施负利率后,为什么日元反而快速升值呢?还有虽然人民币相对其他货币都在贬值,但是国内通胀却是高于美欧日,真实汇率在升值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再不名义汇率走弱就威胁出口岂不是里子面子都没有?国内通胀是食品涨价,而粮食不完全可贸易,内需走强有疑义吗?既然美国鹰派人物反复强调美国经济韧性超强,那么为什么雅各布卢来华反复强调人民币只能升值,不能贬值?到底是谁更现实一些呢?美国潜在增长率低于其历史平均水平的态势至今仍没有改观,在通胀预期稳定的情况下美国加息会不会重返衰退呢?

  • hex迎接改革以来的第5次通缩 2015-11-20

    好赞(强)

  • ChinaA迎接改革以来的第5次通缩 2015-11-20

    央行论文解释为何货币政策“失效”:力度应更大“对于降息未必能够降低企业的融资成本的观点,持有者往往没有分清体制性因素导致的货币政策传导阻滞(这种因素在周期的任何部位都起作用)与周期性因素(如在经济下行时风险溢价上升)导致的传导效果的弱化。”

  • ChinaA迎接改革以来的第5次通缩 2015-11-20

    对“利率的风险溢价太高”韦森的看法“市场上货币供给多了,供大于求了,利息率自然就会降下来”;央行论文《利率走廊、利率稳定性和调控成本》为何货币政策“失效”,力度应更大,“经济下行过程中货币政策调整的力度就应该比不考虑风险溢价时的更大。”

  • 王海中国减速时代的开始:2011年 2015-10-19

    2008年的刺激大幅度增加了实体经济开拓市场的成本(工资、房租、原材料等等);同时,大量印钞让市场上不缺乏钱,在市场快速起快速落后,资金开始向消费产业乱投资(高大上的是O2O,大众的如餐饮),再次抬高实体经济成本。 这种剧烈动荡,让实体经济难以平复。

  • 陈宏民守法的成本 2015-09-30

    旁观,似乎是客观,其实依然带有浓厚的主观色彩。你为什么不去观察守法的收益,并告知世人呢?这样不是对社会更有益处吗?难道你希望大家读了你的文章后变得更加不守法吗?

  • 语言风股市暴跌?影响经济增长? 2015-08-31

    知道为啥救市不?国家队缺钱,想从股市里捞点,有便宜。又不用还。可是想的太美了,自摸的好容易拉高点

  • luoxiaohao2015版人民币来了 2015-08-10

    如果假设我们也来一次旧货币的现金查处:比如规定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前,每人可以登记自己的身份去银行兑换或者存入旧版货币,规定一个身份最多可以兑换的额度,超过这个额度需要提供合法证明。这样,家里有很多现金的老虎们会不会一下子就相当于非法现金收入被罚没的效果呢?

  • watch1082015版人民币来了 2015-08-10

    通货膨胀的脚步到了

  • ByStanders美中不足的股市大跌 2015-07-28

    谢谢关注。请参见前一条回复。如果真的给基金做了广告,那天我去问他们收广告费。本文最重要的观点是:缺乏专业知识的散户应该远离股市。其次才是:如果一定要投资股市,基金是最好的选择。如果您觉得基金缺乏诚信,散户投资的公司有诚信可言吗?

  • ByStanders美中不足的股市大跌 2015-07-28

    另外,本文作者也不是基金从业人员,也不是散户。

  • ByStanders美中不足的股市大跌 2015-07-28

    多谢关注。首先明确一点,本文最重要的观点是:缺乏专业知识的散户应该远离股市。其次才是:如果一定要投资股市,基金是最好的选择。您说的“所以对于散户们,与其把钱交个别人去赌,还不如自己上场,至少盈亏都是自己的决定”——这是在说一定要赌,然后怎样怎样……可是为什么要去赌? 另外,基金是信息黑洞,我不否认;可是,对于您来说,您投资的那个公司是不是信息黑洞呢?还是那句话,先算算自己炒股的“机会成本”。

  • 为先美中不足的股市大跌 2015-07-28

    作者有做广告之嫌,我姐07年买的基金到今年6月股灾前10万还没有回本,只剩8万出头。并不是每支基金都把散户理财的效益放到第一位的!一只基金赔钱、失败后我们的银行和机构只会发行新的基金操作。为什么不能再牛市里把以前的损失挣回来呢?诚信缺失也是基金业的一个重要病症吧。

  • 杨攀美中不足的股市大跌 2015-07-28

    作者可能是基金从业人员吧,从未想到从散户的角度想想。对于散户来说,大多数基金就如同是信息黑洞,除了代码和一些简单的数字,你没法知道那支基金在干什么,你没法知道基金管理人是不是在拿着你的钱在冒险...不停会有些黑幕和丑闻冒出来!!也许多数基金是好的,但是这对于散户这已经足够了,选取一只可靠基金的时间和试错成本远远大于选取一只上市公司股票的成本。所以对于散户们,与其把钱交个别人去赌,还不如自己上场,至少盈亏都是自己的决定。